“这是一艘好船。”

    周万成的话音在死寂的沙漠中断断续续地飘散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激起无声的涟ENT。

   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FAA的机械师马克。他的脸上写满了职业性的傲慢与被挑战的错愕。“不可能！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，手里的数据板被他捏得咯吱作响，“内窥镜数据显示得清清楚楚，高压涡轮第七级叶片热障涂层大面积剥离，修复成本将超过发动机的残值。它就是一堆废铁！”

    马克的语气斩钉截铁，充满了对现代科学仪器和标准作业流程的绝对自信。

    周万成甚至没有看他一眼，只是像对待老友般，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温热的发动机整流罩。他转过身，面对着从始至终都在默默观察的冯敬亭。

    “这台发动机，根本不是热障涂层的问题。”

    他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。他伸出手指，指向发动机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维修面板。

    “把它打开。”

    一旁的本地地勤人员面面相觑，迟疑地望向马克，寻求指示。

    马克嗤笑一声：“毫无意义，问题在核心机深处，打开这个有什么用？”

    周万成眼中燃起一丝不耐的火气。他二话不说，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抓出一把扳手，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。“让开！”

    一声低喝，他已经走上前，亲自拧动螺栓。随着几声金属脆响，面板被取了下来，露出里面迷宫般的管线和线路。周万成的食指像一根精准的探针，指向一根被粗大导管半遮半掩的燃油管线接头。

    “问题在这儿。”

    “那是一根燃油管，”马克的声音越发不耐烦，“跟涡轮叶片的损耗没有任何关系！”

    “你懂个屁。”周万成的声音陡然转冷，他第一次正眼看向马克，眼神里满是技术权威被外行挑战的鄙夷与不屑，“你们的内窥镜只看到了结果，没看到原因。第七级涡轮叶片局部过热，不是涂层自己老化脱落，是这个燃油喷嘴有极其轻微的堵塞，导致雾化不良，燃烧不均！高温燃气像一把焊枪，持续对着一个点猛烧，才把涂层给烧掉了。换个喷嘴，最多再对涡轮叶片做个热端修复，成本不到你们报价的十分之一。”

   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连沙漠里的热风都似乎停下了脚步。

    马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这是一个逻辑上无懈可击的推论，但也是对他所信奉的一切——数据、规程、报告——最直接的颠覆。“你没有证据，这只是你的猜测！”他色厉内荏地反驳。

    “证明？”周万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他不再理会马克，转头对地勤主管说道：“找一个超声波探伤仪来，对着这个喷嘴的基座扫一下。你会看到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内部裂纹。就是它，引起了燃油压力的微小波动，才造成了雾化不良。”

    地勤主管不敢怠慢，立刻看向冯敬亭的助理，在得到后者的点头示意后，飞也似的跑去取设备。这已经不是一场技术辩论，而是来自真正买家的终极指令。

    便携式的探伤仪很快被拿了过来。马克双臂抱在胸前，强作镇定地看着。一名年轻的地勤技师小心翼翼地涂上耦合剂，将探头精准地放在周万成所指的位置。

    显示屏上的波形一阵跳动。

    年轻技师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难以置信地看看屏幕，又看看自己的主管，最后目光落在了周万成身上，充满了敬畏。“有……有一条发丝状的裂纹。位置……位置和他说的完全一样。”

    马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。他一把夺过探伤仪，死死地盯住屏幕。那条代表着裂纹的细微曲线，如同一道来自深渊的嘲讽，在他的视网膜上无限放大。他世界里所有关于数据、流程和认证报告的坚固基石，在这一刻被一个拿着扳手、言语粗鲁的老人，彻底砸得粉碎。

    一直沉默的冯敬亭，脸上终于绽放出笑容。那是一种如获至宝的、发自内心的满足。他找到了，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他寻觅已久的，真正的“匠人”。一个不只是遵循规则，而是能洞察规则背后本质的人。

    他转向助理，声音平静却蕴含万钧之力：“买下它。这架飞机，我们要了。”

    随即，他的目光落在陈薇和沈墨身上：“还有，澜澈航空的启动资金，我投了。条件只有一个。”

    冯敬亭大步走向正在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擦拭双手的周万成，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诊断只是修好了家里的水龙头。他郑重地伸出手：“周师傅，我希望你，能来做澜澈航空的‘定海神针’。”

    周万成瞥了一眼冯敬亭伸出的手，又抬头看了看他真诚的脸。他没有握手，只是哼了一声，把油布塞回工具包。“我只管修飞机。别拿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头来烦我。”

   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种巨大的冒犯，但冯敬亭却开怀大笑起来，笑声在空旷的沙漠里显得格外洪亮。“好！好一个只管修飞机！”

    随着冯敬亭金口玉言的落下，沈墨立刻心领神会地接管了战场。他走向飞机坟场的销售经理，那个目睹了整场闹剧、神情还处在混乱中的男人。沈墨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，内心深处的狂喜没有流露分毫。

    “关于N737B，”沈墨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我的客户有点……怀旧情结。他愿意帮你们处理掉这堆废铁，主要是为了拆点零件。考虑到经过FAA认证机械师确认的发动机重大故障，以及documented（记录在案）的巨额维修成本，我们认为，一个反映其废品价值的价格是比较合适的。”

    销售经理被这番话彻底绕晕了。他所倚仗的权威专家此刻正失魂落魄地站在一边，他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底气。一场信息完全不对等的谈判闪电般结束。沈墨凭借着周万成带来的绝对情报优势，以一个近乎“打劫”的价格，成功拿下了这架飞机的所有权。

    当他们一行人向停在远处的越野车走去时，团队的内部气场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。冯敬亭不再走在最前，而是与周万成并肩而行。

    “周师傅，我那个私人博物馆里，有台劳斯莱斯的梅林发动机，二战的古董货，”冯敬亭的语气，此刻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，“放了三十年，没人能让它再响起来。您有空，去帮我瞧瞧？”

    “再说吧。”周万成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。

    林澈跟在他们身后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，如清泉般流过他的心头。

    “洞察之眼”是如此强大，它能检索一切被记录的数据、被归档的报告、被计算出的概率。但它却看不到那条燃油喷嘴里的细微裂纹。为什么？因为它从未被发现，从未被记录。它只存在于冰冷的物理世界，以及周万成脑海里那座由几十年经验构筑的无形图书馆中。

    他的异能，根植于过去，分析的是“已知”。而周万成这样的宗师，却能凭借超越感官的直觉，诊断出“未知”。

    数据有盲区。他引以为傲的系统，原来也有盲区。

    他不是神，他只是一个拥有超级信息检索能力的凡人。真正的奇迹，是找到周万成、陈薇、沈墨这样的人。他的天赋，不仅在于洞察数据，更在于洞察那些能够超越数据的人。

    “洞察之眼”负责找到舰队的龙骨，而这些身怀绝技的伙伴，才是真正能造出巨轮的工匠。

    沙漠的燥热似乎消散了许多。林澈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清醒。

    就在这时，已经走到车边的冯敬亭拿出手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    “老张，准备五千万的资金。”

   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什么，冯敬亭眼中闪烁着太阳般灼热的光芒。

    “对，投一个新公司。一个……航空公司。”

    他隔着车顶，深深地望了林澈一眼。那是雄狮对幼龙的认可。

    “名字？就叫‘澜澈航空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