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“扳手屠夫”和“老周”这两个称呼，陈薇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，既有怀念，也有一丝头疼。

    “老周……周万成？”她确认道，“你们要去招那个全青屿基地脾气最臭、最不近人情的家伙？”

    “听起来，你很了解他。”林澈微笑着，将陈薇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
    “何止是了解。”陈薇苦笑一声，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热咖啡，暖了暖手，“我们是同一批进沧澜航空的。我进运控中心，他进机务部。十二年来，他是我们所有签派员最信赖的后盾，也是所有领导最头疼的刺头。”

    她陷入了回忆：“老周的技术，没得说。上万个零件组成的发动机，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问题在哪。但他那张嘴，得罪了整个机务部，从上到下。他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，任何不符合安全规程的操作，哪怕只是拧螺丝的力矩差了一牛米，他都能当场让对方下不来台。”

    沈墨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，这样一个人物，怎么可能被他们说服？

    “他为什么会离开一线？”林澈问道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。

    陈薇叹了口气：“半年前，他对我们主力机型波音737的发动机维护手册提出了质疑。他根据经验，认为其中一项关于涡轮叶片探伤的检测周期太长，存在安全隐患，要求把周期缩短一半。但那意味着成本要翻倍，基地领导和厂商代表都不同意，说他没事找事。老周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，指着所有人的鼻子骂他们是‘穿着西装的杀人犯’……”

    结果可想而知。周万成被直接从一线核心维修岗位上撤了下来，调去了地勤设备维修车间，修那些行李拖车和摆渡车。一个顶级的飞机“心脏外科医生”，被发配去修拖拉机了。

    “他心气那么高的人，受不了这个。上个月就辞职了，现在估计在家待着。”陈薇放下咖啡杯，看向林澈，“他连沧澜航空总工程师的挽留都拒了，凭什么会跟你们走？凭你那套数据模型吗？我提醒你，老周最不信的就是这些办公室里画出来的东西。”

    “不。”林澈摇摇头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，“恰恰相反，我们能给他最想要的东西——证明他是对的。”

    他再次打开笔记本，调出了一个全新的数据模型。

    “我分析了全球过去十年，超过五千台同型号发动机的运营数据，包括飞行日志、振动传感器记录和非计划性维修报告。”林澈的声音沉稳而有力，“我的模型发现，当发动机飞行时数超过一万五千小时后，其高压涡轮叶片的微振动频率，确实会呈现一个非线性的跃升，这与金属疲劳裂纹的出现概率高度正相关。手册上的标准是两万小时检测一次，而老周要求的一万小时，恰好能百分之百覆盖这个风险窗口。”

    “数据证明，他是对的。他不是在没事找事，他是在挽救生命。”

    陈薇和沈墨都呆住了。

    他们看着林澈，仿佛在看一个怪物。这已经不是商业分析了，这是用上帝视角在为一场行业争端做出最终裁决！

    “走吧，”林澈合上电脑，“去请我们的首席维护官（CMO）出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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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一小时后，青屿市一个老旧的家属院。

    周万成家的门是虚掩着的。林澈三人还没走近，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。

    “……让你去老李的汽修厂帮帮忙，你拉不下脸！让你去民航学院当个讲师，你又说误人子弟！周万成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你才四十二岁，就准备在家待到死吗？”一个女人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和疲惫。

    “我这双手，是用来修飞机的！不是修那些破铜烂铁的！”一个男人的声音如同咆哮的雄狮，沉闷而暴躁，“至于教书？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，怎么去教别人？”

    陈薇在门口停下脚步，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
    林澈却毫不犹豫，直接上前敲了敲门。

    争吵声戛然而止。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旧背心，肌肉结实的手臂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疤，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，充满了不耐烦。

    他就是周万成。

    看到陈薇时，周万成眼中的暴躁稍稍收敛了一些：“陈薇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
    “老周，我……”

    陈薇的话还没说完，周万成已经看到了她身后的林澈和沈墨，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：“又是来说情的？回去告诉你们领导，我周万成烂在家里，也不会再回去看他们的脸色！”

    “我们不是沧澜航空的人。”林澈平静地开口。

    “那你们是……”

    “澜澈航空，创始人，林澈。”林澈迎着周万成审视的目光，一字一句道，“我来，是想告诉你，关于CFM56-7B发动机高压涡轮叶片的争论，你是对的。”

    周万成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如同被电流击中。他死死地盯着林澈，仿佛要将他看穿。

    林澈没有回避，将笔记本电脑打开，直接把那个数据模型摆在他面前。

    “一万五千小时的临界点，非线性微振动，百分之三的提前失效概率。”林澈没有解释复杂的算法，只是把最终的结论念了出来。

    周万成没有看那些曲线图，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林澈的脸上。半晌，他沉声问道：“这些数据，你从哪弄来的？”

    “我‘看’到的。”

    “放屁！”周万成怒吼一声，声如洪钟，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？这是航空公司的核心保密数据！”

    “所以，您更应该相信它的真实性。”林澈毫不退让，“因为除了真实的数据，没有什么能告诉我这些。”

    周万成陷入了沉默。他那双能看透机械结构的手，此刻却有些微微颤抖。他一生都相信经验、相信手感、相信钢铁的回应，但他的经验却被管理层和厂商手册斥为无稽之谈。而现在，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，却用他最不屑的数据，精准地印证了他的判断。

    这种感觉，就像一个孤独的哨兵，在寒夜中坚守了半生，终于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号角回应。

    “你想怎么样？”周万成沙哑地问。

    “邀请您，出任澜澈航空的首席维护官。”林澈收起电脑，郑重地说道，“我不能给你行业最高的薪水，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——在澜澈航空，安全规程，由你来定。你的经验和判断，就是最高指令。成本，要为安全让路。”

    “成本为安全让路……”周万成咀嚼着这句话，浑浊的眼睛里，一点熄灭已久的光，重新燃了起来。

    他转头看向陈薇。

    陈薇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    周万成沉默了良久，转身走进里屋。片刻之后，他拿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走了出来，箱子擦得锃亮，和他身上的油污形成鲜明对比。

    他将工具箱重重地放在地上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
    “我们的飞机，什么时候到？”他问道。

    澜澈航空的铁三角，在这一刻，正式铸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