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一架隶属于沧澜航空的空客A320客机，划破沧溟省湿润的晨雾，向着内陆的云垂省飞去。

    头等舱内，陈薇捏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橙汁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透过舷窗，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云海，心情比窗外的零下五十度的高空气温还要冰冷。

    “林澈，我们账上那两千多万，是用来打仗的救命钱。”陈薇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焦虑，“沧澜航空已经把票价降到了一百五，沈墨昨晚的报告说，我们九十九元的定价，每飞一个来回就要净亏损五万元。这笔钱，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，连一个月都撑不住。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澜州？”

    林澈合上手中的一本《航空发动机结构力学》，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。

    “因为这场价格战，从一开始我们就赢不了。”他淡淡地说道，“林建国不是要跟我们争夺望崖市和潮鸣市那点可怜的客流。他是要用一种最简单、最粗暴的方式，把我们的现金流活活耗死。我们只有一架飞机，运力是固定的。在固定的战场上跟一个体量是自己千百倍的巨头打消耗战，是商战里最愚蠢的行为。”

    陈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：“那你还把票价降到九十九？这不是在加速自杀吗？”

    “价格战的目的，从来不是为了盈利，而是为了拖延时间和制造噪音。”林澈将书放在一边，转头看向陈薇，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，“九十九元的价格，就像投入湖面的一块巨石，它会搅乱沧澜航空内部的定价系统和收益管理模型，逼迫他们的官僚机构花费大量精力来应对。这就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窗口期。”

    “窗口期？什么窗口期？”

    “一个能让我们跳出棋盘，改变游戏规则的窗口期。”林澈的目光望向飞机的航向，“我们现在要去的，就是新的战场。”

    四个小时后，飞机降落在云垂省省会——雪渊城国际机场。

    走出机舱的一瞬间，一股夹杂着雪意的干冷空气扑面而来，与沧溟省湿咸的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放眼望去，远方是连绵不绝的、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雪山，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。

    在机场的接驳通道，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，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多时。他眼窝深陷，神情疲惫，看到陈薇时，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    “陈总，我是云翼航空的刘建明。”

    云翼航空，一家曾经试图在云垂省高原文旅市场分一杯羹的支线航空公司。由于经营不善和对高原运营环境的严重低估，在烧光了所有投资后，于半年前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破产清算申请。

    刘建明，就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兼CEO。

    没有过多的寒暄，刘建明直接开着一辆破旧的国产越野车，载着两人驶向机场最偏僻的一角——俗称“飞机坟场”的长期停放区。

    三架同样涂装着“云翼航空”标识的B-737经典型客机，如同三具被遗弃的钢铁尸骸，静静地停在空旷的停机坪上。机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，起落架的轮胎已经干瘪，几只胆大的雪雀甚至在发动机的进气道里筑了巢。

    “就是这三架。”刘建明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，“都是B737-300，机龄都在二十年左右。我们破产前，它们还在飞云垂省内的几条旅游航线。现在……法院委托的评估公司给出的打包价是一千八百万，只接受整体收购。”

    陈薇走到最近的一架飞机前，拿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，仔细检查着机身和起落架。作为一名资深的航空业者，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。

    “最后一次C级检修是什么时候？”她一边检查一边问道。

    “一年半以前了。”刘建明叹了口气，“破产后，所有的维护都停了。发动机也超过了六个月的封存期，如果要复飞，必须全部返厂大修。航电系统也需要升级才能符合现在的新规。陈总，我劝你们一句，这三架飞机就是三个无底洞，光是维修和翻新的费用，可能比买飞机的钱还多。”

    陈薇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刘建明说的没错，这三架飞机从表面上看，已经失去了商业运营的价值，买下来很可能就是一堆昂贵的废铁。

    然而，林澈却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。

    他没有像陈薇那样去检查细节，而是绕着三架飞机，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。他甚至没有触摸机身的任何一个部分，只是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眼神，扫视着飞机的每一个结构，从机头雷达罩到翼尖小翼，再到垂直尾翼的舵面。

    “洞察之眼”，全力运转。

    在他的视界中，三架飞机的物理形态被迅速分解成无数个数据模块。

    机身蒙皮下的每一个隔框、每一根桁条、每一颗铆钉的金属疲劳度；两翼油箱内部的腐蚀情况；起落架液压管线中细微的油泥淤积；甚至连驾驶舱仪表盘下方，那些因为高原干燥气候而出现早期老化的电线绝缘层……所有的一切，都被解析、量化，并与波音公司的原始设计数据进行交叉比对。

    一副三维的、透明的、标注着无数损伤和缺陷数据的飞机结构图，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成型。

    十分钟后，林澈停下了脚步。

    他走到刘建明和陈薇面前，指着最左边的那架飞机，平静地开口：“刘总，这架编号B-2538的飞机，在三年前执行一次由雪渊城飞往冰河市的航班时，在降落阶段遭遇了强烈的风切变，导致右侧主起落架过载接地。虽然事后你们的机务团队更换了起落架支柱，但冲击力已经对翼根处的47号主承力梁造成了不可逆的微观金属疲劳损伤。这个损伤用常规的无损探伤检测不出来，但如果它再次投入运营，在经历大约三百个起降循环后，机翼就会在空中解体。”

    刘建明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惊骇。他张大了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   因为林澈说出的这次事故，是云翼航空内部的绝密档案！当时为了避免监管部门的调查和巨额罚款，他们只是秘密更换了部件，并封锁了所有消息。这件事，除了他和当时的机务总监，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！

    林澈没有理会他的震惊，继续指向中间那架：“这架B-2539，问题不大。主要是发动机涡轮叶片有轻微的硫化腐蚀，更换三级压气机叶片即可。另外，左侧襟翼的液压作动筒有0.02毫米的形变，会导致襟翼收放不同步，更换掉就好。航电系统只需要升级飞行管理计算机的固件版本。”

    他又指向最右边的那架：“B-2540，机体结构完好，问题最少。只需要做一次全面的D级大修，更换所有老化管线和密封件。”

    林澈说完，看着已经面如土色的刘建明，给出了他的结论：“所以，这三架飞机，一架是会飞的棺材，另外两架，是值得修复的二手车。一千八百万的打包价，是在用两辆二手车的价格，捆绑销售一个致命的事故责任。”

    陈薇站在一旁，已经彻底呆住了。她看着林澈，仿佛在看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生物。她终于明白，林澈的能力，早已超出了商业分析和数据洞察的范畴，进入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。

    刘建明的嘴唇哆嗦着，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下，在干冷的空气中迅速结成了冰霜。

    他所有的伪装和谈判技巧，在这个年轻人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洞察面前，被剥得一丝不剩。

    “现在，我们来谈谈价格。”林澈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，“那架B-2538，我们出一元钱收购，帮你们处理掉这个随时会引爆的法律炸弹。另外两架，打包五百万。现金支付，今天就可以签合同。”

    “五百万……这……这连废铁价都不到！”刘建明下意识地反驳。

    “刘总，你可以选择继续把它们摆在这里，直到风雪把它们彻底锈穿，最后由法院强制拍卖，可能连一百万都拿不到。”林澈逼近一步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或者，你现在拿到五百万现金，去偿还一部分债务，给跟你一起创业的兄弟们发点遣散费。然后，你可以看到你的两架飞机，在我们的手上，重新飞上蓝天。这是它们最好的归宿。”

    刘建明被林澈最后那句话击中了。他看着那两架曾经承载了他所有梦想的飞机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
    一个小时后，在机场附近一家简陋的招待所里，一份崭新的资产转让协议被签署。

    当林澈的名字落在签字栏上时，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    是沈墨发来的信息。

    “沧澜航空已跟进九十九元票价。今日航班预售票已全部被沧澜截流，我方上座率为零。资金预估还能维持二十天。”

    陈薇也看到了这条信息，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这意味着，他们明天飞回澜州的航班，将是一架空无一人的“幽灵飞机”。

    林澈却只是平静地收起手机，他抬头，透过招待所满是灰尘的窗户，看向停机坪上那两架刚刚归于自己名下的、沉寂的钢铁巨鸟。

    他拿出手机，给沈墨回了一条信息。

    “通知市场部，立刻推出‘澜澈航空-空中巴士’计划。宣传语：用公交车的价格，享受飞机的速度。99元机票，买一送一。”

    陈薇看到这条信息，险些晕过去：“买一送一？！林澈你疯了！我们这是在往火坑里倒汽油！”

    “不。”林澈的嘴角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，“我只是在为我们即将到来的三架飞机，提前预售座位而已。”

    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