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岁那年,在恩施的云雾里遇见她 - 第2章
发布于 2026-05-14 • 阅读 6955第二章
火车是下午两点四十到的恩施。
车厢广播响起的时候,我正盯着窗外发呆。窗玻璃上一道雨痕,把外面的山划成了两半。一座连着一座,全是绿的,绿得让人不习惯。
坐我对面的老王收起手机,伸了个懒腰:“终于到了,坐得腰疼。”
我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老王是财务科的,五十出头,跟我一间房。上车之后他找我聊了二十分钟——聊他儿子高考、聊他们小区的物业费、聊去年去张家界被坑了一顿饭钱。我嗯嗯啊啊地应着,他大概也觉得没劲,后来就戴上耳机看视频了。
我乐得清净。
但"清净"这个词一冒出来,我就想到了林莉。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帮我检查了一下行李箱,说"带件外套,山里凉"。
就这一句。没有拥抱,没有"到了给我发消息"。
我从她手里接过箱子,说走了。
她说嗯。
跟平时说"早餐在桌上""嗯"一样。
车厢开始减速。我站起来拿行李,顺手摸了摸背包侧袋——相机在里面。上车到现在,没拿出来过。
恩施站不大,月台上稀稀拉拉的人。我最后一个下车,脚踩到地面的瞬间,一股潮湿的空气扑过来——不是武汉那种闷湿,是清的、凉的,像是有人把山里的雾揉碎了洒在空气里。
我站在月台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老王在前面喊:“陈远,走啊!”
我回过神,跟上去。
出站口有个举着小旗的姑娘,是地接导游,自我介绍说叫小杨,土家族,让我们叫她阿杨就行。她说恩施的意思是"皇恩泽布施之地",又说恩施有"三宝"——硒茶、腊肉、土家歌舞。
我站在人群外围,听着,没怎么记住。
大巴从市区往景区开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——是树叶、泥土、还有水汽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在城市里闻惯了尾气和空调味儿,这气味让人有点恍惚。
我靠窗坐着,看路边的房子从高楼变成矮楼,从矮楼变成吊脚楼。路边有个老人背着竹篓在走,篓子里装着绿油油的叶子,不知道是茶还是草药。他走得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。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车拐了个弯,他消失在树丛后面。
忽然想到,在城市里走路,我从来没注意过路边有什么树。
路过一条河的时候,导游说这是清江,土家人的母亲河,八百里清江八百里画廊。
水是绿的。绿得发暗。
我盯着河面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水跟城市里的水不一样。它流得很慢,像在走神,像在想什么事。
到酒店已经四点多了。房间在二楼,窗户正对着山。我站在窗前,看见山腰上缠着一层薄雾,像一条围巾,松松地搭着。
老王在卫生间洗漱,水声哗哗的。我掏出手机,没信号。走到窗边举了举,有了一格。
微信弹出来几条消息。
工作群:张总发了一张会议照片,配文"大家辛苦"。
小刘在群里回了一排"老板辛苦"。
然后是我妈的语音,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。
林莉没有发消息。
老王洗完脸出来,擦着脖子说:“我出去转一圈,你去不去?”
“你先去,我待会儿。”
他走了以后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我站了一会儿,也出了门。
酒店门口有一条水泥路,往下走,越走越窄,变成了土路。路边长着我不认识的植物,叶子很大,绿得发亮。沿着这条路走了大概十分钟,看见一个岔路口,路边竖着一块木牌,用毛笔写了两个字——"茶舍",下面画了一个箭头。
我顺着箭头拐了进去。
路尽头是一间木屋,黑瓦,门口挂着半截蓝布帘。屋檐下吊着几串晒干的草药,风一吹,轻轻晃。屋里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内容,但有一个声音——在哼歌。调子很慢,弯弯绕绕的,像从山里长出来的。
我站在远处,没有走近。
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那间屋子跟别的地方不一样。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可能是它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像一个做生意的地方。
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房间,老王已经回来了:“走,吃烤鱼去,他们都去了。”
我说行。
烤鱼店在景区外面的镇上,大排档风格,塑料凳子在水泥地上歪歪扭扭摆了一排。同事们围了两桌,有人开啤酒,有人拿手机拍烤鱼发朋友圈。
我坐在角落里,吃了一筷子鱼,辣,辣得我喝了两大口啤酒。
小杨导游也在,换了件便服,不像导游了,像个刚下课的年轻老师。有人起哄让她唱首土家族山歌。她推了两下,还是唱了——声音不大,调子弯弯绕绕的,跟下午在茶舍听到的哼歌有点像。但我分不清是不是同一个人。
我没听懂歌词。但听着听着,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吃到一半,我起身去隔壁小卖部买烟。柜台后面蹲着一只橘猫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我拿了一包,拆开,点了一根,站在路边抽。
四周安静下来了。没有汽车的喇叭声,没有工地的噪音。远处有虫叫,叫一阵,停一阵。山在夜色里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,像一头趴着的兽。
我吐了一口烟,看它被风吹散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吧。
回酒店已经十点多了。老王喝了酒,回来倒头就睡,打呼噜。
我躺在床上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严,月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白色的线。
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。
摸出手机,打开和林莉的对话框。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,她发了一条"孩子这周要交课外班费用",我回了一个"好"。
我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最后发了一条:
“到了。”
锁屏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屏幕亮了一下。
林莉回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。
睡不着。
我轻轻爬下床,赤脚走到窗边。地板凉,凉意从脚底一路升到小腿。撩开窗帘一角,月光涌进来,比想象中亮。山在月光下是深蓝色的,雾比傍晚时候浓了,像一层薄纱盖在山脊上。
远处——我辨认了一下方向——大概就是下午去过的那条路的方向。那边一片漆黑,看不见茶舍的灯光。但窗户开了一条缝,风里好像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,说不清是草木还是茶香。
我在窗前站了很久。直到脚底凉透了,才回到床上。
窗外的虫叫了一夜。我醒了又睡,睡了又醒。每次睁眼,都看见那条月光线在慢慢地挪,从地板挪到墙上,然后消失了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