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岁那年,在恩施的云雾里遇见她 - 第1章
发布于 2026-05-14 • 阅读 6955第一章
早餐桌上,我和林莉之间隔着两碗粥的距离。
她低头刷手机,筷子夹起一根榨菜,送到嘴里,嚼,眼睛没离开屏幕。我也低头,喝粥,烫了一下,没出声。
结婚十二年,我们的早餐已经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——孩子在她妈家吃,说学校近。桌上就剩下白粥、榨菜、两个水煮蛋。她吃一个,我吃一个。跟流水线似的。
“下个月房贷还了吗?”她问,没抬头。
“还了。”
“嗯。”
然后又是沉默。粥的热气升起来,散了。我盯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,突然想不起来上一次我们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。不是没有时间。每天晚上她都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我坐在另一头看手机。客厅那么大,两个人中间空得能躺个人。
不是吵架。吵架也算说话。我们连架都不吵了。
出门的时候她先走,我在后面锁门。电梯里就我们俩,一人靠一边,中间空得能站一个人。她按了一楼,我按了负一层停车场。电梯数字跳,两个人谁都没开口。
到了一楼,她出去,没回头。门关上的瞬间,我从金属门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——面无表情,像电梯里贴的那张除甲醛广告。
四十一岁,活成了一张广告纸。
那天上午,行政部的小周在群里发通知:单位组织恩施旅游,四天三晚,自愿报名。
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没兴趣。
过了十分钟,小周走到我工位旁,弯下腰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陈哥,张总说了,这次团建希望大家尽量参加。”
张总。我知道什么意思。最近在传裁员名单,张总的"希望大家尽量参加"翻译过来就是"谁不去谁心里有数"。
我说行,去。
小周笑着走了,高跟鞋嗒嗒嗒嗒,像踩在我太阳穴上。
隔壁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:“陈哥,你去啊?恩施挺不错的,我去年去过,风景好。”
“你去年不是去的三亚吗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,笑:“对,三亚。恩施是前年跟我女朋友去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今年二十六岁,来公司两年,已经比我这个干了十年的人更会说话了。我记得他去年年终总结写了八千字,张总在会上念了三段。我写了三千字,张总看了一眼,说"挺好"。
挺好。两个字。跟林莉的"嗯"一样精准。
下午我对着电脑发呆。恩施。我在脑子里搜索对这个地方的所有认知:恩施大峡谷,有个什么悬崖栈道,好像挺吓人。别的就没了。
打开网页搜了一下。点开几张图片——山、雾、吊脚楼。有一个词跳出来:暗河。
地下河。水流在地底下,看不见,但一直在流。
我把这个词盯了很久。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自己也是条暗河。表面跟正常人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,底下有什么在流,没人知道。
想抽根烟。走到楼梯间,摸出打火机,发现烟盒空了。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靠墙站着,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,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年过得跟那根被捏扁的烟盒似的——看起来还是那个形状,但里面什么都没了。
晚上回家,我跟林莉说单位组织去恩施。
她正在厨房盛汤,背对着我,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三。”
“去几天?”
“四天。”
她端汤出来,放在桌上,擦了擦手:“你去吧,正好清净。”
正好清净。
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,从耳朵钉进去,扎到心里。我站在玄关没动,看着她转身又进了厨房。她可能没觉得这四个字有什么问题。她就是随口一说。但"清净"——她想清净。我在这家里,已经是一个需要被"清净"掉的东西了。
我没接话。换了鞋,进屋,去看女儿写作业。
女儿叫小悠,十岁,趴在桌上做题。我走过去,摸了摸她的头。她没抬头,铅笔顿了一下,说了句“爸,你挡我光了。”
我往旁边挪了一步。站着看了她一会儿,走出去,带上门。
回到客厅,林莉已经洗完碗了,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。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,有人在笑,笑得很大声。她也在看,但没笑。
我坐在另一头的沙发上,拿出手机。
电视在响。手机在亮。两个人,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。
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。她会在沙发上靠着我的肩膀看电视,看到感动的地方会掐我的手臂。我喊疼,她就笑。那时候我们看什么都行,哪怕广告也不觉得无聊。
那时候她的口红不止一支。
晚上十一点,林莉睡了。我坐在书房里,没开灯,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我的脸。
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旅游照。有人在抱怨加班。有人发了张恩施大峡谷的照片,说"云海太美了"。
我点开那张照片。
雾,全是雾。白茫茫的,山尖从雾里露出来,像一座座孤岛。
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我想钻进那片雾里。不是想去看风景。是想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,站一会儿。
抽屉里有本相册。我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是结婚照。我和林莉,那时候头发还多,笑得也真。她靠在我肩膀上,手里捧着一束假花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想不起来那天我是什么心情。想不起来那天我们都说了什么。照片里的两个人像陌生人。
我把相册翻到第一页。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,朋友偷拍的。照片里我在说话,她在笑,眼睛里有光。
那光是什么时候灭的?不知道。可能是某个普通的星期二,可能是某次我没接住她的话,可能是她发现我也没那么特别。总之,灭了。
合上相册,看见桌角放着半包压碎的烟。我抽出一根,没点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
我起身,走到衣柜前,拉开。里面挂着的衣服整齐得不像我的——都是林莉叠的。我抽了一件外套,叠了两下,放在行李箱上。又站了一会儿,把相册里那张结婚照抽出来,夹进了一本很久没翻过的书里。说不上为什么。可能是觉得,带在路上,太重了。
转身的时候,看见柜子顶层那个落灰的相机包。伸手够下来,拉开拉链,里面还是十年前那台相机。电池早没电了。但我把它放进了背包里。
明天下午的火车。去恩施。
我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,就那么叼着。
像个笑话。